17

 

南風送暗香,碧華映沁涼。

和小燕子兩人一前一後在御花園裡走著,回宮時間,照理說起來,是有點晚了,但小燕子喜歡倘佯在暇豫氣氛裡,永琪也不願打亂她享受的心情了。看著她走在他面前,只有幾步之遙,時而雙手攤開轉圈圈,時而停下腳步,雙手置在背後,好奇的在樹叢中,尋找香味的來源。永琪笑了,可這一笑,自己也不明白是滿足?還是幸福?

抬頭望著還未圓滿的月,永琪的心,不知怎樣惆悵了起來…

是他五歲的樣子吧--人對於往後回憶起來會痛的事,總會刻意忘的特別快--額娘牽著他的小手,走到了御花園看月。大概也是這個季節、這個時候吧,微微的風,吹的讓人舒爽極了;天上那輪明月,同樣缺了一角的美好。小小的他,只感受到愉快的感覺,拉過母親另一隻手,又蹦又跳:「額娘,我喜歡這裡的香氣。」

愉妃把永琪抱了起來,用食指劃過了兒子的臉龐,好奇問著:「能跟額娘說,為什麼呢?」

永琪歪著頭想了想,想了好半天,才說:「不知道。是快樂吧--」

依稀記得,母親的笑容僵在了空氣中。當時很後悔,不該把白天在書房學到的拿來說,小小心靈竟然有點憎恨紀師傅來,為何要說起「要以天下百姓憂愁為憂愁,也要以天下百姓快樂為快樂,才不失為政者的品德。」而他,把「快樂」這詞牢牢記住,好奇的他,下課後跑去問紀師傅,快樂是什麼意思?「快樂的意思啊?是說人們因為某件事而產生的愉悅歡樂。」看見站在桌子前的永琪,仍是一臉茫然,便笑了:「打個比喻吧。如果現在叫你明天不用背《孟子》給紀師傅聽,你會怎樣?」永琪眼中閃著光亮,雖然聽不出所言是真是假。「會飛上天去,因為--」突然靈光一閃,「太快樂了--」快樂兩字,小心翼翼的說,就怕猜錯了。

豈料紀師傅笑著撫著鬍子,甚是滿意點了點頭:「不錯不錯,你懂得舉一反三。回頭我跟皇上說去。」立在那邊一動也不敢動的永琪,聽到師傅這樣稱讚他,白皙臉蛋上,一抹飛紅。

永琪見到母親好久都沒反應,只是呆呆看著自己,一陣害怕湧上心頭,兩隻小手抱著母親的臉,搖著、晃著,心急的喊著;「額娘妳怎麼了?別嚇永琪了。孩兒知錯了,以後不會說『快樂』這兩個字了。額娘--」

也許是永琪把她搖醒,或許是永琪心攘攘的叫喊聲,把她的魂拉回現實裡。把兩隻急躁的手輕輕握著,「額娘沒事,只是想起事情來。」給了永琪一個微笑,使他放心。

他們母子倆,坐在御花園假山上的石頭,看著天上的月亮,從偏東一路移到正中央。夜,是深沈了、是靜了。愉妃看著懷裡的永琪,仍舊張著大大眼睛看著自己,想起了不久前他說的那個詞,便問著:「快樂,這詞的意思,是紀師傅教你的吧?」

「是啊,是紀師傅教的。」永琪怕母親又傷心起來,回話起來,竟帶有些不甘怨。愉妃當然聽的出永琪口氣裡的不快,便笑著道:「你這孩子啊--」夜空裡,一顆流星劃過天際,不知是毀壞了地底下的美好?還是隕落了自己的光亮?--這顆流星,在愉妃眼底下,竟是一片模糊的淒涼。

「永琪啊,以後你要給你最在乎的人,最沒壓力的感受。這叫快樂,要給身邊那個人,最無窮的快樂…」說到後面,卻也不知對誰說了,語氣也漸漸輕了。

但永琪,卻把愉妃的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記了起來。

過了幾天,愉妃病了,又過了幾天,卻是病重,撒手人寰。彌留之際,把永琪叫到跟前來,用盡全身力氣說:「孩兒,你要快樂;更要讓你最在乎的人,快--樂--」

 

想到這裡,永琪眼眶犯了紅,終於知道額娘臨終前,殷殷叮囑的事,多麼重要,也多麼難實現--快樂的解釋容易,當賦予它生命時,卻是難以推動。一時之間,覺得好對不起額娘,怎能沒幫額娘完成這個遺願?假使額娘現在看到他這種行為,也會感到難過吧。

小燕子盯著他瞧了許久,永琪都未發覺。這樣的永琪,小燕子有點陌生,臉上盡是掛滿著後悔和悲傷,好似剛失去親人那般悲慟。在一起,總是吵吵鬧鬧居多;她受傷、她難過,他都用溫柔體諒對待。相處久了,多少知道對方想些什麼,而小燕子對於永琪,還是有些清楚明白。小時候就沒了娘,跟自己一樣,雖然有皇阿瑪這個父親,但他的愛卻要分給好多個兒子和女兒。想想,永琪也是挺可憐的。小燕子輕輕的走了過去,雙手環抱著他,安慰著:「別難過了,我跟你一樣啊,從小就沒了娘…」抬眼見到永琪正對著自己看,眼睛裡說不出是什麼樣情緒。便給了他一個微笑,「但你比我好啊,還有個爹疼愛不是嗎?」

怎麼?小燕子突然變得成熟懂事了?是懂了他的想法?還是昨晚那場夢魘,讓她變了性?永琪聽到她說了這些話,心裡驚懼不已。摸摸她的額,聲音顫抖的說:「小燕子妳到底怎麼了?病了嗎?」

小燕子聽了,推開了他,兩手插腰。「關心你,還說我病了。」

看起來,小燕子真的開始懂他了。有些驚訝,有些感動,竟然話說出來,都快不成調了:「小燕子,我…」

「跟你在一起久了,總會小小明白,你到底想些什麼。」牽過他的手,「在慧心園我想了很多,我沒爹沒娘,至少現在有你,就很滿足了。」

月明如練天如水。草叢裡,點點螢火光,閃爍其間。

把小燕子擁了過來,緊緊的,似乎一輩子也不願放開。情憶深長的到:「為了這句話,小燕子我答應妳,一輩子會給妳快樂的。」就算給不起,也會築一道牆,好好保護著妳。

天邊某顆星正閃爍著,或許是愉妃在天上看見,欣慰的笑了。

 

到了漱芳齋大門口,兩人更是難分難捨。永琪一邊為小燕子整理髮絲,邊諄囑的道:「今晚要早早的睡,累了一整天了,別再找明月彩霞下棋了,知道嗎?還有明後天,我可能不會來漱芳齋了,要好好照顧自己,明白嗎?」

小燕子點了點頭,臉上沒有半點不耐煩。「你也是,要早點休息。」

永琪親了小燕子額頭一下,又不知說了什麼,惹得小燕子咯咯笑著。笑完了,兩人相視了好一會,永琪才說:「我真的要走了。妳快進去吧。」

劈然,一道強而有力的聲音傳了過來:「你們兩個小口子,又再親親我我了啊?還在大門口,不害臊啊?」

兩人定睛一看,是乾隆。便一同請安問好。乾隆似乎不領這個情,鼻子哼了一口氣。「天晚了才回到家,回到家還不守分,你們懂不懂禮法啊?」

小燕子聽的一頭霧水,倒是永琪,連忙低頭認錯:「永琪知錯了,以後不趕了。」

小燕子見乾隆又要開口,以為要罵永琪,搶著問:「皇阿瑪你從哪裡出來的啊?」乾隆一聽,這是什麼問話啊?啼笑皆非的道:「朕從漱芳齋屋裡出來的。朕來了半天,見妳不在,便和紫薇閒話家常了一番。誰知聊到一半,便看到妳和永琪,在門口難分難捨了。」話說到最後,語氣往上提了不少。

「什麼難分難捨啊,我不懂--」小燕子語氣中盡是往高處站,眼神卻是向四處漂移。

看到小燕子的反應,乾隆忍不住哈哈大笑。「明知道,還故意犯糊塗。」一會,清了清喉嚨,說:「朕會來,是因為和太后決定了,九月初十要讓紫薇完婚。」

「是嗎?真的嗎?」小燕子不可思議的問道。

「當然,不然妳自己問問紫薇。」小燕子東張西望看不到紫薇的人影,有點生氣:「不夠意思嘛,聽到結婚便害羞跑去躲起來了。」瞥見門後有人影晃動,跑了過去,抓住紫薇的胳膊,不滿道:「要結婚怎麼不告訴我?」也不給紫薇說話的機會,自己一直問著不停:「什麼時候生個孩子讓我抱抱啊?什麼時候才要讓我當阿姨啊?」問的使紫薇羞的不知如何是好?要躲開小燕子,而小燕子哪有這樣輕易放過她?兩人便在漱芳齋院子裡,玩起了捉迷藏。

 

月亮快要升到天空中央時,乾隆和永琪才踏出漱芳齋的門。

永琪堅持送乾隆回寢宮,乾隆也不忍拒絕他的好意,這對父子,便一前一後走在回乾隆寢宮路上。

水光波動,月影搖曳,岸邊楊柳枝,隨風輕輕撫過河面。乾隆在拱橋上停了下來,看著河面這般景色,出了神。

幾十年前吧,在這座橋上,有著他和她,並肩坐在欄杆上,吟詩賞月。

當時吟著:「明月好因緣,欲圓還未圓。」如今卻是單獨念著:「清風明月苦相思。」不知她在天上過的好不好?是否,曾經想過人世間,還有這個他?

永琪見到父親站在那裡,望著河面出了神。怕乾隆吹了太多涼風,而受風寒。走到身邊,勸說:「皇阿瑪,夜深了,您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。明天還要早朝。」

這個聲音,再熟悉不過了,是永琪,是她留給他,唯一的紀念。乾隆點了點頭,過了一會,才道:「朕明白今晚你聽到紫薇和爾康要完婚的消息很震驚,又知道自己婚期遙遙無期很失望--」眼神依舊留在河面,「太后會反對你和小燕子婚事,最大原因,是小燕子身份不明。」轉身面對著永琪,那種語氣,是最普通不過的父親對兒子的關愛。「朕今年一定會讓你和小燕子完婚的。明天我派人出去調查小燕子的身世,不管結果怎樣,朕會想辦法磨掉,讓你們順利完婚。」

當乾隆說完時,永琪早就跪在跟前,感激萬千的道:「謝謝皇阿瑪成全。」

御花園某個角落,曇花正悄悄開了,又悄悄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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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janegoto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(0) Trackback(0) Hits(4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