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

        正午時分,大街上漫布著各種食物的香味,包子的香味、米粥的甜味、炒菜時的油香味…不管是什麼味道,全都摻雜一起,奇妙的是這樣的組合,香甜不失濃郁。蒸籠一掀、米粥一滾、青菜一爆,一陣一陣的煙衝到行人的鼻子裏,饑餓的人們,忍不住往椅子一坐,喊著「小二,來碗米粥和一碟小菜。」

   小燕子和永琪也走在香味四溢的街上。他們還未吃過飯,就出宮來了。小燕子頭上的髻隨意挽著,上面插著那支木製的蝴蝶簪子。身穿一件淡橘繡荷雲紗衣,配著米色百襇裙,腰系著一串鈴鐺,每走一步,鈴鐺便發出清脆的聲響。而永琪則穿著藍色長袍,外面搭著白色對襟短褂,左手輕摟著小燕子的腰,嘴邊漾起無限幸福的微笑。

  因為他想著剛才,他和小燕子在臥房的情景。小燕子肚子發生的抗議聲,他聽見了,看著窗外,樹蔭逐漸縮小,心底便明白了,吃飯時間到了。擁過小燕子的肩,溫柔的道:「我已經叫廚房煮了菜,你等下梳洗完,就能吃了。」

  實在沒想到,肚子的咕嚕咕嚕聲,竟然被永琪給聽見。小燕子害臊的撇過頭,口是心非的說:「我哪有在肚子餓?你聽錯了,那是蟬叫聲。」

  永琪一聽,差點失笑。「那,我自己去吃了,不留給你了。」說著,便站起身來,作勢離開。

  永琪似乎沒騙她,小燕子一急,斜過身,拉住永琪的手,抗議道:「人家昨晚都沒吃東西,現在肚子正餓。你不許全部都吃完!」

  見她這著急的模樣,心底忽地起了逗弄之意,肅起了臉,認真的道:「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我是不會反悔的。」

  「就為我反悔一次嘛──」撒嬌著。

   永琪看著小燕子,那娟秀的臉上還殘留著驚恐後,受傷的痕跡。昨晚發生的事,不管結果如何,都是永琪這輩子無法抹滅的創痛。不知道小燕子是否,對於這件不愉快的事,選擇很快忘記?還是放在內心底處,永遠不使人知。──不管是前者抑或是後者,依小燕子個性,都是有可能的。但,如此巨大創傷,縱使一年半載後填補好,卻也是人生一段不堪回憶的歷史。

  從趕走永璿、抱著小燕子那一刻,只聽見小燕子喊怕,而他,也只能用自己的身體,給她依靠、給她溫暖、給她安全。這樣夠嗎?現在小燕子雖隻字不提昨晚的事,也不喊怕了,但那片陰霾,真的吹走了嗎?

   想著想著,永琪遽然覺得自己不太愛小燕子,愛,有著不求回報的付出,更重要的是,要給對方多一點快樂的生活。他能給小燕子的愛,也只能殘缺,因為無法給 她,再多一點的快樂。假使哪天,小燕子從身邊飛走了,頭也不回的走了,也怨不了誰,缺壞而不完整的愛,置在對方身上,那會是一種折磨。

  他走了過去,坐在床沿上,輕輕攬過小燕子的右肩,讓她的頭順勢枕在他的雙腿上。永琪不經意理起小燕子,散亂在背後的髮絲,說著:「我在跟你開玩笑。哪有可能,我放著你肚子餓呢?」

  小燕子重重捶了他的膝蓋一下,不滿的道:「你就是會欺負我──

   永琪把理好的頭髮,抓成一綹,撥放在小燕子的右肩。頭髮一逃脫外力的束縛,便像下了課的學生似,散成一片。發太長,偶爾來了一陣風,髮絲便隨風輕蕩,蕩 到永琪的腿邊,仿佛搔癢似的。永琪受不了這樣的感覺,又把在他腿邊調皮的頭髮,放進左手裏。「小燕子啊,你真壞。使喚頭髮來作弄我啊──

 小燕子掩嘴一笑:「誰叫你剛才欺負我?這叫做報應。」

  「你說什麼啊?」說著,伸起另一隻手,往她白皙頸部一畫,「到底誰厲害啊?」燕子脖子一縮,生氣喊著:「你偷襲我?」欲轉過身來,打永琪幾下。卻忘了自己躺在床沿,一翻身,可能摔到床底下了。好險,永琪及時拉她一把,不然可會鼻青臉腫了。

  永琪讓小燕子面對他,依舊枕在他雙腿上。盯著她,驚魂未定道:「你怎麼不小心點呢?如果摔壞了頭腦怎辦?」

  小燕子對他扮了個鬼臉,「好讓你以後對我更好啊。」

  這是什麼話?永琪搖了搖頭,「你喔──

  

  半晌,兩人都沒有說話,就這樣你看著我、我看著你,好似要看到頭髮都花白了、牙齒都脫落才願意停止。窗外,蟬聲不斷,知了知了直鳴著。微微的南風,混著外面的花香、草香,吹了近來,吹的吊掛在床楞上的帳子不停鼓動著。

  還是小燕子打破了彼此的沉默。沉下眼瞼,輕聲問著:「你幹麻一直看著我?」

  永琪把她抱了起來,反問道:「你還不是也一樣?」

  又好一會,兩人都不說話。仍是這樣,你看著我、我看著你。忽然,小燕子開口說:「我們去吃飯好不好?肚子餓。」

  「好。吃完飯,我們就出宮去玩。」

  說到出宮去,小燕子眼睛一亮,也不感到肚子餓了,雙手抱著永琪的頸,「我們現在就出宮去好不好?」

  「肚子不餓啦?」永琪驚訝的問。

  「誰說不會餓的?我們去街上吃。」想到了什麼,「你派個人到漱芳齋幫我拿衣服吧,不然,我怎麼出去呢?」大概是害羞,說到最後,聲音越來越小。

 

 

    大街上的人聲鼎沸,把永琪的思緒從過去拉回到現在,看著頭靠在自己肩上,依著他走的小燕子,臉上盡是在宮內鮮少出現的輕鬆快樂,那是發自內心的、那是最真實的。永琪突然覺得,其實和小燕子一起在民間生活,說不定比起宮中更加樂和。在城外置塊小田地,旁邊築了間小三合院,平常時,他們一同稻田裏種菜、拔草;閑暇時,或是到城裏走一遭,或是兩個人手牽著手,隨意漫步在原野裏。錢財、身分這些東西帶在身上有何用呢?到頭來,也不是一場空。還是伴著小燕子,過著舉世無爭的日子吧。平凡日子裏,也會有著平凡的幸福和感動。

   正想著,耳邊忽然傳來人說話的聲音,是小燕子,她轉過身,反手摟住了永琪的腰,問著:「你在想些什麼啊?能不能說給我聽?」

  永琪有些意外,有些驚訝,「真想聽?──

  小燕子聽著,似乎是生氣了,擰眉瞪眼的道:「我幹麻騙你,騙你又沒有好處拿。」

  永琪開玩笑道:「因為你愛捉弄我啊──」話未說完,便遭來一陣打。

  永琪邊閃躲,邊安撫著:「好啦好啦,是我說錯了,別打了。」也不管大街上人有多多,就當街緊擁著小燕子,在她耳邊情意深長的道:「我是在想,如果有那麼一天,我不是阿哥了,你也不是格格了,我們就在城外的一個小三合院,淡泊過一生。」

  小燕子聽了,好一會不說話。永琪見小燕子不回應,撥弄著她散在額前的發,輕聲的問道:「難道你不喜歡?」語氣中竟帶些憂傷。

  小燕子搖搖頭,「喜歡是喜歡,但…」頭往他的胸脯靠,擔心的說:「你也不是說,不要當就不要當。你是皇阿瑪最愛的兒子。」

   原來小燕子想起,昨晚她夢見的夢。她和他最後是結婚了。她祖父在城西郊外遺留一間房子下來,旁邊也圈了塊地,婚後也就搬進去住了。他承襲了父親一手的好 手藝,為了養家糊口,在家附近的市集擺了個攤,生意還算不錯。而她,做飯也不會、女紅也不會,只要女人該具備的能力她都沒有。但是,她在屋子旁這塊地,種起了菜,尋了個小空地,圍起籬笆,裏頭養起了雞和鵝;砍柴、劈柴樣樣來。他時常對著熟識的人說:「我啊,不是娶個女人回來。是娶個男人婆。」雖然這樣說著,卻是打從心底疼愛著妻子。

   歲月如流,掐指一算,他們結婚已經三年有餘了,可是,連個孩子也沒。翁姑早有怨言,尤其是婆婆,三番兩次來到他們居住的地方,燉補藥,順便講些道理給她聽。這藥,吃了快半年,她的肚皮照樣沒消沒息,婆婆這下可急壞了,半拉半拖的把她帶到城裏一位有名的大夫面前,一經把脈,才知道她身子先天有病,受孕很難。回家路上,婆媳兩人都無話可說,快到門口時,婆婆才說了一句話:「人家養雞的,也要養只會生蛋的。」說完,頭也不回的走了。

   她是自認為樂觀的人,什麼事都想得開的人,可是婆婆那句話,一直在她腦中徘徊不去。日也想、夜也想,想的整個人都消瘦下去。他看到她幾乎每天眉眼不開,便問:「是發生了什麼事?能讓我知道嗎?」她繼續做自己的事,答非所問:「今天生意好嗎?」想問下去,她好似故意避開自己,快速離開了。

   幾天之後,他才明白為何這幾天她的愁眉不展。父母親一塊來了,這是很罕見的事,除非有什麼重大的事發生。他將父母親迎了進來,才剛坐定,母親就開門見山的說:「你知道為什麼結婚這麼久還沒有孩子嗎?因為你的妻子無法生孕。這樣怎麼行呢?所以,你必須馬上休妻,或者納個小妾。」父親在旁幫腔著:「我知道你們夫妻情深意重,但沒有孩子是多麼重大的事。你不怕世人笑,我們倆老還想要有著好名聲。」

  那天,他半句也插不進去;那天,她躲在門後面,邊聽邊哭。

   一個月後,有人在河邊蘆葦叢裏發現了女屍,身體早已浮腫的不像樣,眾人想起那攤賣米粥老闆的妻子,失蹤了三天,這三天來,周圍兩百里內都尋不到人。有人正要跑去告訴他這個消息,卻見他跌跌撞撞往這裏跑來。一見到躺到地上,面目全非的人,控制不了自己,大聲哭喊著:「你怎麼這樣狠心,丟下我一人?」他認得,快被腫脹的手撐破的鏈子,那是她嫁過來的第一次過年時,買來送她的。

  死去的她,殊不知肚子裏已有了個小生命;死去的她,殊不知對她深情成癡的他,在她死後的三個月,鬱鬱而終了。

  小燕子被這樣的夢嚇醒了。她好怕,自己是夢中她;她好怕,和永琪在一起的結局會是這樣。──因為,這個夢,夢起來是那樣的真實,那樣的使人錯亂,以為,自己是夢裏的主角。她好想好想,為永琪生一群孩子,和永琪吵吵鬧鬧過完這輩子…

  

   永琪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聽進來這些話會是小燕子說的?什麼時候,小燕子想的這樣多?什麼時候,小燕子對事情看法,悲觀起來?還是因為認識了他,有些應該存在的,慢慢消磨不見,連小燕子也沒感受到。想到這裏,永琪心頭一緊,承諾的道:「我答應你,如果真有那麼一天,會為了你,放棄現在我所有的一切。」

  小燕子怔怔的看著他,眼中似乎有淚水在打轉,卻忍住沒滴落下來。「永琪,你真好。」說完,也不等永琪做任何反應,快速的往他臉上一吻。

  這一個動作,讓永琪愣了一下,正要說些話時,發現小燕子已經離開了他的懷抱,站在賣冰糖葫蘆攤販前,彷彿有意要買。

  永琪走近她身邊,笑問:「想要吃啊?可是哪有人先吃零嘴,再吃正餐呢?」

  小燕子嘟起了嘴,搖著他的手,撒嬌的道:「人家就想吃嘛──,買一支給我。」

  永琪是永遠拗不過小燕子的,付了錢,小燕子便取過鮮紅欲滴的冰糖葫蘆,舔了起來。

  兩人就互摟著對方的腰,緩步走著。他們不急著填飽肚子,只享受著這難得的閒適安逸,聞著食物的香味、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們,也感受著來自彼此心內的深深情意。

  就這樣走著走著,好似這條路沒有盡頭。假若這條路是人生旅途,就你陪著我,我陪著你,走完了這一程,再走完下一程。或許你我會變,但不會變的是,生生世世累積下來的緣分,因為緣分,才不會斷了另一頭的線,才不會你找不到我,我也找不到你。

  走到一個攤販前,小燕子扯著永琪的袖子問道:「你看,那是不是簫劍?」

  永琪往個人吃飯的地方看,見到一位穿著青藍袍子,低著頭,正喝著酒的男子。桌上還放著簫和劍。永琪點點頭,但不太確定道:「也許是簫劍。我們過去問問。」

 

 

 

那人正是簫劍。他低著頭喝著酒,臉上除了透露出舟車勞頓後,產生的疲憊之外,更有一絲絲理不清、解不開的牢愁。原來那天會匆匆忙忙離開會賓樓,是因為接到義父傳來的訊息,要他馬上趕到離北京有十里遠,秋水鎮上的一間惠來客棧,有十萬火急事要交代。簫劍知道義父的為人,如果不是多緊要事,是不會在半途上停下來的。倉皇帶著簫和劍,連跟柳紅說聲要去哪,也來不及。

  馬不停蹄的趕路,到了秋水鎮已經是一眉弦月,低懸夜空了。時間不算晚,仔細算來應該是人們準備吃飯的時候,秋水鎮,聽起來是熱鬧的地方,整個街道卻是冷冷清清,行人兩三個,大都是倦鳥歸巢。簫劍看到這種景象,打從心底佩服義父辦事的謹慎與冷靜,選在人不多且位處偏僻的秋水鎮,要和他見面。假使沒有這位名為「方嚴」的義子,帶來了許多不便、許多包袱,義父倒可以挑個繁華些的城鎮,打尖休息。想到這裡,簫劍眼眶發紅,義父待他如親生孩子好,也因為父親當時對他的好難以報答,更是因為母親臨死前,千拜託萬不放心的託孤,讓義父把全部情感全投注自己身上。曾經問過義父,怎麼不想娶個妻子回來作伴?義父總是這樣回答,這一生,有嚴兒作伴就足夠了。

  淚水總是在未曾經意下落了下來。人,為何這樣多情?少了情,是不是少了牽掛、少了不捨、少了愁江恨海?至少對於自己,少了對父母的思念和對妹妹的悁想之情。

 

  不遠處亮著紅光,簫劍定睛一看,是用細竹製成,外面糊著紅紙的燈籠,高高掛在門坊上,涼爽的夜風一吹,燈籠就這樣盪過來又盪過去。走近一瞧,才發現燈籠上還題了字──惠來客棧。簫劍嘆了口氣,翻身下馬,暫且把難以排遣的愁緒擱在一邊,面對即將來臨的事才是重要。

  一踏進客棧大廳,看見張書叡不在廂房裡,卻躺在大廳角落的籐椅上,閉著眼,手輕搖著蒲扇,看樣子似乎已經睡著了。簫劍不敢上前打擾,站在櫃台旁靜靜等著義父醒來。過了半個時辰,張書叡依舊沒有醒來的意思。街上幾乎空空蕩蕩,只剩下街道旁幾戶住家,零星的閃出淡黃燭光。伙計拿起雞毛撢子,打掃起大聽上的桌椅──其實這說為大廳,稍嫌薄陋──門的對面是樓梯,櫃台對面是張書叡坐的地方,有三四張略為破舊的籐椅,中間放著一張方桌和四張板凳。整理好桌以後,便準備去關門,伙計看看睡得正熟的張書叡,又看看連一字也不敢吭的簫劍,搖了搖頭,彷彿知道了些事似的,輕聲的說:「他等你很久了。」說完,帶上門離開了。

  伙計離開不久,張書叡便醒了。一睜眼就看到簫劍就站在眼前,心裡難免激動,揮著蒲扇叫著:「你等多久了?你看義父,人老了不中用,碰到舒服的地方,就想闔眼睡上一覺。快來這邊坐坐──」

  簫劍從來對義父的話都百順百依,不敢違背。但簫劍聽張書叡說完,卻遲遲不肯向前,只在原地畢恭畢敬的答道:「孩兒在剛天黑時就到了秋水鎮,沒多久就找到了客棧。進了客棧發現義父睡得正熟,不敢吵醒,就一直站在這裡等您醒。」

  張書叡聽的心底好欣慰。這孩子除了找妹妹的事讓他擔足了心外,其他的,都不曾使他煩憂過。方大哥,留了個好兒子給他。想到方大哥,內心襲來一陣絞痛,這樣為國為民,之死靡他的忠臣義士,竟然會為了一首閒來無事做的小詩,被冠上反清復明的黑帽子,使一個家族徹底完了,悲慘的是,兩個孩子在小小年紀,就失去了家庭溫暖的懷抱。張書叡心疼的道:「這一站也不短,快過來坐一會,不然腳會泛酸的。」

  簫劍走過去坐在張書叡身邊。回想著從見到義父的面之後,發生了什麼事,說過了什麼話,都無法猜測出義父為何半途停下來,又把他找回來的原因?卻不敢開口問義父,只得毫無頭緒的坐著。

  張書叡看出簫劍恐慌的心情。想著要他一天之內從北京趕到這秋水鎮,距離遙遙十里遠,但簫劍仍舊依言辦到了。路趕得那麼急,鐵打得身子也會累,若是今晚沒告訴他原因為何,身子累加上猜測,會累上加累。便說:「之所以要你趕來和我相會,主要是因為義父在半路上遇到一行人,是你原本住在北京城東門外世伯。」

  一聽到這個消息,簫劍激動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不能自己的連聲問道:「義父您說的可是真的?您怎麼知道那一行人是世伯他們?他們現在過的好不好?」

  張書叡站起身子,拍著他的肩頭,安撫著說:「孩兒,別那麼激動。坐下來好好聽我說好嗎?」簫劍看了張書叡一眼,對方給了他定心的眼神,簫劍態度軟化下來,隨著張書叡再次坐到椅子上去。聽著張書叡一字一句娓娓道來:「那天和你分開以後,打算著回到大理等著你帶著小慈,回來團圓。這次回去是走水路的,所以天一亮就到碼頭等船了。以為自己是最早的,結果一到碼頭,卻見有四五個人在那邊等了。等船的時間大概有三刻鐘吧。我就坐在堤房上等,望著潮來潮去的海水,心裡想著方大哥,想著你和小慈……」說到這,語氣哽咽了。而簫劍也是低著頭,沈默不語。

  「可能是因緣際會吧,也或許上天幫助你趕緊找到妹妹。他們談話的內容,就隨著海風飄到我耳裡。義父也不是愛聽人說長道短,關於別人的事還是少之為妙。就死不死聽到杭州方家、男丁全斬這八個字,使我對這一行人感到好奇了。為了弄清真正情況,走到不遠處一個攤販,買了些花生米和酒,想了個最不冒顯得法子加入他們。義父這盤棋算是穩紮穩打,他們把我當朋友,也同樣坐到廣州。在船上,為了不使他們起疑,義父先說了自己的故事,但對於方家一切,模糊帶過。他們也說了自己的故事,說他們本住在北京城東郊外,祖先歷代都中進士,到了父親那代,家業急轉直下,最大的原因可能是父親棄文重商,也不知道做商的道理,錢,被人騙的騙,賠的賠。到了他這代,也就是你的世伯,想要重振家業,寒窗苦讀了好幾年,終於在十八歲那年,中了探花,和他同榜登科且一舉拿下進士的,就是你父親。他們一起進殿見皇上、領賞賜,從那天起,就成了至交契友。方大哥仁民愛物,從小小的知線一路做到杭州知府;你的世伯,卻因為曾得罪官場的人,都做個萬年小知縣。應該還記得你四歲那年,你的世伯帶著小你一歲的男孩到你家拜訪嗎?你世伯回溯那段時光,竟然感傷萬分,還說,你爹會被處死都是他害得。因為那天,他們一起賞菊作詩,一同作了十幾首,連嫂子也寫了一首小詩。那天晚上,你爹娘留他下來過夜。坐在庭院中,飲酒賞月,看著小慈和他兒子玩的正起進,趁著酒興,兩個大男人就決定了小慈的婚事。那位男孩,叫做敦言。」

  張書叡停頓了一會。有些事不會隨著時間而淡忘的,如果這些事造成了傷口,不管傷口多大多小、多深多淺,就算結了痂,它還是傷口,仍舊會痛。簫劍同樣想起了他四歲那年,天真無邪只知道玩的年紀,他的父親仍然那樣溫文爾雅,母親仍然萬千溫婉……

  「誰知隔年就發生那樣的慘事?你的情形,你世伯是不太清楚,但一直掛念著小慈。小慈要抱到他那邊前幾天,嫂子就寫了封信,叫人千里加急送到他手上。信中寫說,小慈要拜託他照顧了,她和丈夫在九泉之下會感激流涕的。卻左等右等,等不到小慈出現,有人猜說,小慈會不會在路上病死了?他不信,直到那天還珠格格遊天壇時,你世伯這小小的知縣,被分派到管裡秩序。皇上、福大人、傅中堂…都從他眼前經過,當然這位格格也不例外,你世伯是看的一清二楚。」張書叡深深嘆了口氣,握著簫劍緊握不放的拳頭,再道:「他敢肯定,那位格格就是小慈,因為小慈他不僅仔細看過,還抱過,對小慈,總有一份熟悉感。你世伯還說,或許是嫂子冥冥中做的安排,要讓小慈重回我們的懷抱。那時候,你世伯想到懇請皇上將格格指婚給敦言,但敦言沒功沒名,等到敦言成功考取功名,格格卻指婚給五阿哥了。人間的事總是難預料,你世伯好幾年前就把以前的家給賣掉,他厭煩透了官場的一切,且年紀也大了,在廣州覓得一處幽靜的庭院,常住起來了。這次到北京是去看看敦言。敦言一個在北京,也跟你一樣,等著小慈。」

  簫劍實在無法消化這些消息,照理說,他應該興奮的要飛起來。可是他心裡頭那隻鳥,要飛也飛不動,要沉也沉不了。他再度開口問張書叡,語氣是顫抖的。「所以義父,還珠格格就是小慈了?」

  只見張書叡點了個重重的,且肯定的頭。簫劍這時覺得自己做了件錯事,如果從來沒想過要找妹妹就好了,這樣子,小燕子至少可以快快樂樂當她的格格──孤兒,總少了沈重的身世包袱。可是情,如果割捨的掉?尤其是親情,血濃於水的親情。這條無形的血脈,連接了彼此,就算相隔多遠,不管是時間或空間,放不下就是放不下。耳邊又傳來了聲音,是沈鬱又憐息。「你世伯說,要敦言再等一年,一年過了,就別等了。如果小慈嫁給五阿哥是幸福的,那就成全。可是…,這真的好嗎?你要好好把握,在一年之中,認了妹妹。」

 

  義父懂不懂他是怎樣想的?簫劍有點生氣。認妹妹,和給妹妹幸福,他是願意給妹妹幸福的。以前,沒給過小慈幸福,小慈也不知什麼是家庭的溫暖,他虧欠小慈太多,所以現在要給更多。如果小慈現在會幸福,以後也會幸福,那麼他甘願帶著這份秘密,老死在大理。以後以後,以後是不可知的,而他也怕小慈的以後,是沒有快樂和幸福的以後,所以才那麼放心不下。

  張書叡留簫劍陪他過一夜再走。一整夜,簫劍思潮起伏,怎麼想睡也睡不著。等到弦越低掛在西邊天空時,整理好衣服,連下一信,離開了。

  他想要去找靜慧師太證實,看看世伯還有自己的直覺是否錯誤?但他一到北京城,卻提不起勇氣上香山,如果如果,不論是好的如果,還是壞的如果,都是難以下嚥。假使是好的如果,表示找到妹妹了,可是卻在自己親手毀了妹妹的快樂,他,做不來;假使是壞的如果,表示一切都要重頭來,那麼之前六年的辛苦,又是什麼?他有點不甘心,也有些懦弱,這兩項結果,都難以承受。

  這時的他,只想用酒麻痺自己,暫時逃離逼的讓他喘不過氣的現實。他低頭猛喝著酒,一杯接一杯,好似要把全部的哀愁統統丟進肚子裡。為什麼人要活的那樣辛苦?把一切一切簡單化不是很好?為什麼要有仇?要有恨?要有一切一切痛不欲生的情緒?簫劍越想越不明白,酒是越灌越狠……

  發了瘋喝酒的簫劍,不知道不遠處小燕子正看著他,拉著永琪往這邊走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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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janegoto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(1) Trackback(0) Hits(140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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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可以繼續寫下去嗎?
    很好看欸~~
    希望版主能夠繼續創作下去
    或許 會扼殺我自己的想像空間
    但是 我很喜歡你筆下的每一段話與鋪陳
    :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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